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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文婷:如何从“坏东西”中创造“好”?

马文婷:如何从“坏东西”中创造“好”?

在势象空间近期开幕的马文婷个展“坏世界”中,展示了艺术家近十多年里的数个绘画系列:包括2013年左右置身社会现场的巨幅画作;2017年左右,在写实场景中融入更多非现实元素的“一切”系列;也包括本次展览展示的核心——从2019年持续到今天的“坏东西”“此时此地”与“废物”系列。如果将马文婷比喻成导演,在新系列里,她从自己招牌式的中远景“镜头”抽身,跳切到了一组组特写中,题材也从超越性的人类社会“场”,深入到了“物”的微观日常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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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“马文婷:坏世界”展览现场

01/所谓“坏东西”

赵汀阳在《坏世界研究》中开篇写到,“世界首先是个坏世界,而人们幻想好世界。人们通过政治去研究坏世界,而通过道德去想象好世界。”【1】如果说研究“坏世界”是为了更好地“对付”它,从而更好地想象和构造一个不那么坏的世界,那么在马文婷近年来的创作序列中,这些突然闯入的“坏东西”是为了什么?从来强调“为人生而艺术”,擅长大尺幅创作,长于以整体性视野重构社会现场的画家,为什么突然关注起身边这些不起眼的,处于腐败边缘的废弃物?

马文婷将特写赋予的权力,分散在这些难逃垃圾分类或是被抛弃命运的事物上:烂橘子,啃掉大半的苹果和面包,枯萎的花束,人和动物的坏牙,皱皱巴巴的废纸,碎肉、骷髅、尸体与疾病……物质必将消亡,艺术家试图在“坏东西”系列里触及死亡与生命这组艺术的终极话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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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 “马文婷:坏世界”展览现场

与展览中同时展出的“此时此地”系列相同,“坏东西”系列开启于2019年,在疫情阶段,新的外部与内部冲突,以更尖锐也显得更“自闭”的方式,由现实渗透入艺术家的画面里。当所有人被同时被置入新的生存境况,艺术家回忆创作“坏东西”的开端,“即使在客观上,我也无法获得更多外部投射的可能,于是开始更加关注身边更细小、具体的事物。”

新现实也源自艺术家生命阶段的变化,经历生育,步入不惑之年,肉身与个人生活同时面临巨大动荡。过去总是兴冲冲地,只想向外部寻找现实刺激的艺术家,在进入新的人生阶段之际,突然意识到世界不仅在外部,在远方,也在自身,而最直接的变化恰恰产生于内部。

在外部与内部共同的催化之下,艺术家开始真正审视生人存在本身无可回避的残酷性。一如她过去由社会事件展开,试图直视现实、社会与时代中的某种真实。如人类学家项飙提出的“自己作为方法”,在“坏东西”中马文婷从自己与周遭入手,观察和记录身边激起她直觉涟漪之物,即使它们是何等微小、具体、边缘,甚至普遍被定性为废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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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 《坏东西》之十二,布面油画,90×90cm,2025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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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 《坏东西》之十五,布面油画,90×90cm,2025年

“废物”系列与“坏东西”系列如一对双生子,同样是对无用之物的观察,“废物”系列则触及了无机物的存在状态——破鞋、旧口罩、皱皱巴巴的卫生纸,以及中国生活经验中无处不在的破瓷砖……艺术家取“废物”在中文语境中的一语双关,“中国人说坏东西,也可能是坏的东西,也可以指事物本身的消极状态,废物也同样如此,既可以是废弃的东西,也可以表示一种在特定状态下‘无能为力’的心理感受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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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 《废物》之一,布面油画,50×40cm,2025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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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 《废物》之二,布面油画,50×40cm,2025年

物质腐坏是不可逆的,不管世界怎么变,哪怕生活看似静止,但物质运动每天都在发生,这是人类不可抵抗的命运。经由物质与人无法逃脱的物质性,“坏东西”指向物质消亡的必然性讨论,也揭示出艺术家作为紧急状态中的一份子所体认到的某种心理状态,及其它所引发的对于世界整体境况的思考。

之中包含的象征意味与现实指向,在《坏东西》之十六得到了最大程度的抒发。这幅模糊了现实与非现实边界的画面中,画中不明人物指尖拿捏着一朵“蘑菇云”,艺术家从电影《奥本海默》中获得灵感,也分享着对于人类世界莫测命运的类似担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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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 《坏东西》之十六,布面油画,90×90cm,2025年

随着生命经验与艺术实践的不断积淀,这批新作与艺术家所认识到的新现实深度缠绕,不变的是马文婷对现实波动的高度敏锐,以及她通过艺术记录和介入现实的信念。一如“坏东西”所受到《坏世界研究》一书的启发,对于“坏”的体认,某种意义上也是重拾信心和希望,想象与构造“好”的必由之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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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 “马文婷:坏世界”展览现场

02/马文婷的“场”与“物”

马文婷是甘肃兰州人,童年记忆里的大西北,黄土高原上沙尘暴遮天蔽日,冬天漫长而苦寒,成长经历除了带给她独特的视觉经验,人与自然不断斗争中挣扎生存的早期记忆与经验,也让某种斗争意识植入了马文婷的骨子里,形塑着她的世界观,也深刻影响了她后来的创作方向。

2001年,马文婷考入四川美术学院,巨大的南北文化差异,促使她很早就认识到家乡特殊的自然环境与生活经历如何造就她。因此,与西南画家不同,马文婷在创作之初就倾向以精神性、整体性的而非个人化视角,传递对社会、历史与人类境遇悲天悯人的情怀。

四川美术学院历史上,伤痕绘画与乡土绘画都是以社会性题材取胜,艺术家取类似艺术传统中批判现实的一面,同时结合北方艺术群体超越性的追求与人文哲思,为其创作注入了某种崇高色彩。

2007年左右,马文婷本能地从自己的乡土经验中寻找灵感,陆续创作了一批取材玉门油田的风景系列,无人的街道、荒芜的自然景观、破败的工厂……她用深沉的色彩展现人在自然与社会变革面前的渺小状态,人的缺位让画面反而具有某种如“上帝视角”般的抽离与崇高感,不仅是对于人的价值与存在意义的追问,同时也勾勒出在现代化转型期中足以引发人情感共振的集体记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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